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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2. 五號

      2020-05-08 08:29:41 讀者 2020年9期

      千化

      五號是一條狗,名字是我母親取的,起源有三:第一,它是母親、我、弟弟和妹妹之后排名第五的家庭成員;第二,它是2003年出生的,同年中國第一艘載人飛船“神舟五號”順利升空;第三,是因為“五號”兩個字連起來念快點,猶如狗叫聲。

      五號來家是在我讀高三的冬天。因為學業重,我申請了住校。第一次見到五號,是在我月底回家的周五。母親坐在窗邊趁著天黑前的最后一點亮光補襪子,它蜷成一團緊偎在母親腳邊。見我推門而入,它一個激靈支起上半身,向我露出黑黢黢的臉。

      母親見我回來,刻意掩起臉上的欣喜,面部僵硬地起身鉆進廚房。五號亦步亦趨地追著她,右后腿蜷縮成“Z”字,不著地費力地跳著。母親端給我一碗熱南瓜粥,說:“它的后腿被北頭賣豬肉的老李踩瘸了。我路過垃圾堆時,它一路跟著我回來,能不能好,全看造化?!?/p>

      雖然五號瘸了一條腿,但這絲毫不妨礙一家人對它的喜愛。它的到來改變了家里的氛圍,偶爾還能帶出些歡聲笑語。

      父親在我六歲那年離開家,就再也沒回來過。母親一個人在啤酒廠打零工,時常得觍著臉向親戚們化點緣,才勉強支撐起我們仨的學業。生活的拮據艱辛,加上母親活火山一樣無故噴發的暴脾氣,讓整個家的氛圍常年黯淡壓抑。

      五號來到家里后,會第一時間沖出門迎接母親,一晚上圍著她跑前跑后?!皳趼?!讓開!過來!臥著!出去!”

      五號時?;煜噶?,讓它臥著,卻火速沖出去;讓它出去,又一臉諂媚地臥倒。我們仨忍不住偷笑,母親緊繃的臉上也憋不住笑意。

      我明顯感覺到,五號來了后,母親的話變多了,易暴易怒的性情也收斂了一些。

      母親隔三岔五會拿出蜈蚣酒,給五號的瘸腿涂抹。不出三個月,五號的腿奇跡般地痊愈了,從一團小煤球變成了漂亮的小狼狗。

      我讀大學時,母親為了能多掙點錢,時常上完白班再頂替別人上夜班,從晚上九點到次日早晨五點,踩著月光去,頂著晨露回。家門口沒有路燈的巷弄里時常盤踞著野貓野狗。它們在漆黑的夜里,瞪著綠眼睛,發出各種怪叫,母親每次路過都腿腳發軟。

      五號摸清了母親上下班的時間,總是護送母親穿過巷弄,走到有路燈的十字路口。母親輕聲叫它回家,它還依依不舍地跟著,直到母親呵斥它,它才掉轉頭隱進漆黑的夜里,跑回家護著妹妹。

      妹妹很害怕母親深更半夜留她一人在家,但也知道母親的夜班收入是支撐她讀書費用的唯一來源。她能想到的法子就是把五號帶到書桌邊,讓它陪著自己看書學習。

      那個秋末,五號的肚子悄悄大了起來。一個家里沒人的午后,五號在家門口嗷嗷叫著亂轉,隔壁的阿婆將一個鋪了稻草的破竹籃放到它面前。五號跳進去,生下了四只幼崽。它虛弱地躺著,寸步不離地護著。

      初為狗母的五號護崽心切,除了母親和小妹,其他人一律不準闖入它的禁地,否則立即怒顏相對,發出低沉的警告聲。等小狗崽滿月,母親乘五號不備,將其中三只送了人,暫且留下一只陪伴五號。等五號漸漸從失子之痛里走出來,母親又將最后一只狗崽送了人。自此,五號性情大變,除了母親和小妹,但凡有人靠近,都怒目齜牙沖出去狂吠一番,聲聲脆響,猶如鞭炮,時常引起鄰居們的小聲抱怨。

      五號成了一只讓人既畏懼又討厭的狗。

      我上大二時,弟弟也考上了大學,家里的收入難以供我們倆上學。小姨給母親另尋了一份打掃街道的活兒,每天早晚把附近的一條街道各清掃一次,每月工資四百元。

      母親怕街坊鄰居笑話她掃大街,總是趁著早上四五點鐘大家還沒起床,就悄悄背起大掃帚和垃圾桶,一個人低頭快速地清掃那條街道。

      陪伴在她左右的,除了漸漸亮起的天光,便是五號。

      掃完街道,母親回家小睡一會兒,等到七點多,又風塵仆仆地趕到廠里上班。

      又一個清晨,母親照常去掃大街,還沒半小時,家門口就響起五號急促的狂叫聲。妹妹帶著怒氣,睡眼蒙眬地走到門口。五號沖過去一口咬住她的褲腳,將她往外拽。

      妹妹跟著五號向外跑,看到母親下半身陷在墨綠色的淤泥里,動彈不得。妹妹借助倒在一旁的大掃帚,又攔住一個早起晨練的路人,才合力把母親從淤泥里拖了出來。母親原本想把路邊雜草叢里沉積的垃圾撿拾干凈,沒承想腳剛跨進去,整個人就沉到雜草覆蓋的淤泥里了。

      妹妹攙扶著體力透支的母親,帶著滿身腥臭的淤泥,往家挪動。天已透亮,鄰居像看大猩猩一樣緊盯著母親。

      妹妹進門后就忍不住眼淚狂涌,把母親扶到椅子上。母親神智渙散地說:“得虧我的五號,救了我一命。再晚來一會兒我就倒進泥里悶死了?!?h3>四

      當年秋天,妹妹也考上了大學,母親年近六十,成了真正的空巢老人。

      啤酒廠不再準許她繼續打零工。我們仨上了大學,靠助學貸款和勤工儉學,生活幾乎能自給自足,都勸母親不要再辛苦工作。誰知還沒過半個月,母親就跑到一個遠親開的飯店幫忙洗菜拼盤。

      我聽聞后打電話責問母親,為什么不好好歇著養身體。母親說:“你們三個孩子都不在家,幾間屋子里從早到晚一點兒聲響都沒有,我實在是熬得慌。我出去找點活兒做,能見到些人,聽到點兒聲音,心里踏實些?!?/p>

      大四那年寒假,我無意間翻開母親的枕頭,一把老式鐵藝剪刀赫然入目。我內心一緊,握著剪刀沖到母親面前?!皨?,你怎么枕著剪刀睡?”

      正在洗菜的母親立即起身,一把奪過剪刀,憤怒地回道:“不準動我的東西,我放那里自然有我的道理!”

      我對母親的行為很疑惑,直到從鄰居那里聽聞,不久前小鎮上發生了一起兇殺案,受害者是獨居老漢,曾跟母親一起在啤酒廠打零工,被缺錢的街痞奪了性命。

      我勸母親過完元宵節跟我一同去我大學的所在地,母親說她走了,五號就沒人看了。離家前一夜,我再三勸母親與我同行,她突然暴怒,打斷我的話,一頭扎進臥室,再也沒搭理我。

      次日,母親又像什么都沒發生過一樣,給我備好行李,將我送進火車站?;疖噯拥哪且豢?,母親帶著風霜的鬢發隨風揚起,她嬌小的身軀徹底消失在車窗外。我們子女三人一個接一個地離開母親,只有五號一直陪在母親身邊。

      在忙忙碌碌中,轉眼又是4年。弟弟讀了博士,妹妹留在國外繼續讀研。我們三個商量好,誰有空誰就回家陪母親。每次回家,我們都能明顯地感覺到,母親比上次見時更老了。

      和母親一同老去的還有五號,一身漆黑的毛泛出淺黃色,雖然叫聲依舊響亮,但行動遠不如之前敏捷。

      唯一沒變的是五號見人就咬的習性。小到兩歲的孩子,大到我九十歲的姥姥;遠到鄰居家的親戚,近到我的堂弟、侄子。所有的親戚齊聚我家,逼母親將五號送到高速路口丟棄。母親理虧,但氣壯如牛,將親戚紛紛罵出門。

      還有一些被咬的人,拿著大鐵鍬當著母親的面要拍死五號,母親立即沖上前去又賠笑臉又賠錢地點頭哈腰,只為保住五號的性命。

      又過了兩年,我步入婚姻殿堂,成為母親,借著看外孫的名義求她來我身邊幫忙。我花了一筆錢把五號托付給一個鄰居暫時喂養后,母親終于來到我所在的城市,和我住在了一起。

      我帶她看大城市日間的繁華和夜間的燈火,每晚給她端洗腳水,抱著兒子跟她聊天。但母親始終把自己當外人,凡事拘謹,我老公在家時,她連上廁所都不好意思。不出一個月,母親就開始天天念叨五號,吵嚷著要回老家。我突然有些討厭五號,如果沒有它,母親指不定就留在我身邊了。

      2018年秋天,我決定帶著兩歲的兒子和剛滿百天的女兒回娘家,陪母親住幾個月。母親異常高興,推掉所有的麻將局,每日幫我帶孩子,洗碗做飯洗衣服,忙前跑后。

      母親開始丟三落四,一整天里的很多時間都在找剪刀、針線、尺子之類的小東西。菜時常煳在鍋里,五號時常忘了喂或喂了又喂。

      2019年1月,五號懶洋洋地躺在冬天的陽光里,它不再像往常一樣看見陌生人就狂吠不止。它的食欲減退,一頓比一頓吃得少。

      我隱隱地感到,五號可能要離開這個家了。

      一天下午,五號突然從狗窩里艱難地跳出來,在即將消散的冬日陽光里,后腿像篩糠一樣抖動著,拉下星星點點的大便,又艱難地爬回狗窩蜷成一團。

      第二天凌晨四五點,西北風灌進窗戶如鬼泣一般,室外結了厚厚的冰,五號斷斷續續地吠著。我忍不住輕聲呼喚母親:“五號可能不行了,我們給它尋個離家近的地方吧?!蹦赣H答:“我早選好了,在我每天帶它散步經過的大橋下,曬不著淋不著,還沒人下去打擾?!?/p>

      早上,母親平靜地對我說:“五號走了?!彼哪樕峡床怀鋈魏伪瘋?。我想去看五號最后一眼,母親說:“我已經用布把它包好,放進泡沫箱里封起來了?!?/p>

      母親給牌友老黃打電話,不出十分鐘,老黃騎著電動三輪車接走母親和五號,向離家不遠的大橋駛去。半小時后,母親面色如常地回到家。

      妹妹聽聞五號離開的消息,在電話里號啕大哭。

      幾日后,我偶遇老黃,他問我:“你媽那天回去后沒再哭吧?”我愕然。他接著說:“你媽在大橋下一邊挖坑,一邊哭,眼淚順著風橫飛?!碑a假結束前,我再次懇求母親去我所在的城市生活。母親已沒有五號當借口,但她還是拒絕了我。弟弟也已成家立業,央求母親去跟孫子共同生活,母親依然拒絕了他。

      離家前一晚,我再次要求母親和我同行,并生氣地質問她:“三個孩子都不在身邊,萬一你有個三長兩短,誰能趕回來照顧你?”

      母親突然暴怒,扯著嗓子、紅著眼吼:“五號陪了我十五年,每天看家護院,沒人敢來欺負我。你們三個有什么用?讀大學后陪過我幾天?現在成家了,有孩子了,個個讓我去。去干什么?寄人籬下,看人眼色,還得照顧孫輩們的屎尿屁。我哪里都不去,誰都別再叫我!”

      我想反駁,卻無言以對。

      時至今日,母親仍一人獨居。她白天打麻將,晚上不再遛狗,也不再散步,只是靜靜地坐在門口五號曾經待過的樹樁下扇扇子乘涼,等到打盹時,徑直回屋睡覺。

      我們隔三岔五給她打電話,很多時候電話那頭響起的只有同一句話:“對不起,您所撥打的電話暫時無法接通,請您稍后再撥?!?/p>

      神马宅男午夜